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緬懷故人—往事多能回味
活動期間:2025/03/07 ~ 2026/12/31

作者 傅錫壬

元宵節越來越近了,我的腦海中又多次浮現了張先生的身影;因為第一屆元宵燈節是張先生在交通部任內所創置的,而且今年元宵也是他 96 歲的冥誕。這篇文章去年寄給「淡江時報」時,他們說:「稿擠!」但卻擠不掉縈繞在我腦海中的記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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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 年 5 月 26 日張建邦先生離開了他一手撫育的淡江大學,不論張先生曾在淡江擔任過什麼職務,他在那裡?…,毫無疑問的,他永遠都是對淡江最有贡獻的人。

學生觀點

民國 47 年(1958)張其昀時任教育部長,他推動「通才與專才」教育理念,首次實施大學聯招分組入學考試。高中三年,我學過化學、物理、數學(包括大代數、小代數、三角、平面幾何、解析幾何),所以我填的科系都是理工組,只因「技不如人」,落榜了就要服兵役兩年,我的體位是「海軍艦艇兵」。幸虧「聯招會」有條備註:「如果成績到達錄取標準,同意逕由本會分發」,我無奈打了

「√」,進入中文系。

第一次見到張先生是在大一時候,全班同學推舉我和胡佐漢為代表到城區部博愛路面見張副院長,要求下學期能到台北博愛路城區部上課,理由是:「容易聘請名師」。張先生的辦公室是日式平房,他身材不高,穿著寬領的西裝,搭配寬大的領帶,不很時髦,卻很親切。他聽完我們的報告後,立刻簽准。只叮嚀說:

「要多把握時間聽課,少上西門町看電影。」那時,他不到三十歲。果然我們這一屆「大師雲集」。來自台大的有:臺靜農、鄭騫、戴君仁、葉慶炳,葉嘉瑩、龍宇純、楊承祖…。來自台師大的有:戴培之、李鍌、張孝裕……諸位大師。

民國 51 年(1962)李子弋老師建議:首次邀約考取外校研究所的校友返校餐敘。我考取台大中文研究所、樊楚材考取政大新聞研究所、楊國勝考取清大數學研究所、林春仲考取師大英語研究所…。張先生和幾位師長們,一直陪我們到餐敘結束,其間交換了不少各校教學的寶貴意見。就中文系而言,從此考取外校進修的研究生從未間斷。

初試啼聲

民國 51 年(1962)申慶璧退休後,他向張先生上了簽呈,推薦我繼續完成

《淡江大學校史‧初編》的編撰。他已經擬好了章節大綱,也寫完了第一章「張建邦先生的教育理念」和「篳路籃縷的英專創校時期」。編校史期間,我跟張先生的接觸機會比較多,我發現他雖居高位,卻滿懷熱情 ;雖受西方教育,卻熱愛中國詩詞。他希望校史的文筆能充滿人情味,但畢竟它是史傳文。校史脫稿了,我跟張先生說:「我好想哭!竟然曾經有過那麼多人為淡江付出。」…不經讓我想起;李子弋老師生前曾經囑咐我,「有機會你應該為這些默默為淡江耕耘的人寫一本書。那才是有血有肉的真實歷史!」

民國 57 年(1968)張先生創立「電子計算館」(資訊處前身)並與 IBM合作, 培訓淡江同仁到 IBM 公司接受電腦輸入法,培訓結束後,由張先生親自主持檢討會。當時的輸入法完全使用英文,所以與會人士多強調未來淡江仍應該加強英文能力訓練為要務。輪到我發言時,我認為:既然,電腦已經是一種書寫的語言工具,工具應該是越大眾化,越普遍化越方便。當時、全球人口將近 40億,華人約占四分之一,所以我相信中文電腦,很快就會問世。電腦系統中文化是必然的趨勢。沒想到 69 年時,電腦已能鍵盤中文輸入,到 74 年時,中文電腦已與英文電腦並駕齊驅。張先生曾在多次場合提起這段往事,他的鼓勵令我振奮不已。

教育部對各大學之教學評鑑,始於民國 64 年(1975),當時本校參與評鑑者為化學、物理、數學三系、所,成績都相當不錯。張先生吩咐我收集資料,付梓出版。當時數位網路並不普遍,收集資料相當辛苦,出版時,我難免自詡了幾句。沒想到幾天後,張先生竟然讓周主秘拿了一張兩萬元的支票給我,說是張先生給我的稿酬。我嚇了一跳,怎麼也不敢收。過了兩天,周主秘又來找我,說:

「你害我被董事長罵,說我不會辦事。這點錢那裡是稿費。只是車馬費而已!」…我怕老朋友再被挨罵,只好勉強收了。…後來我用張先生為捐款人,我為募款人的名義捐給了陳敏男主事的「募款委員會」。皆大歡喜!

民國 76 年(1987)在本校舉行「第一屆兩岸學術會議」,我在張先生的「開幕詞」中,對當時的兩岸關係,引用了李白〈早發白帝城〉中「兩岸猿聲啼不住,輕舟已過萬重山」的詩句,來形容政府與民間對兩岸交流的不同腳步。當場引起熱烈掌聲。會後,張先生問我:「你是怎麼會想到的?」……寫到這裡,我又想起宋代楊萬里的〈初入淮河四絕句)其三:「兩岸舟船各背馳,波痕交涉亦難為。只餘鷗鷺無拘管,北去河南各自飛。」不正是今日兩岸的寫照嗎?難道世上真有

「推背圖」!默然!一度想離開淡江

民國 68 年(1979)我在兼任行政工作中文系主任時,尚無文學院的編制,

只有文學部。部主任是歷史系教授戚長城。他是我大一時現代史的老師。我皆執弟子禮以尊重。當時的秘書是沈文莉小姐。她在私下告訴我:「其他幾位系主任都常來戚主任辦公室坐坐,卻很少看見你呀!」當時外語學系尙未分家;英語系主任陳元音、西語系主任熊建成、德文系主任陶緯、法文系主任李哲明、日文系主任吳素珠、歷史系主任黃耀能、教資系主任黃世雄,好像都不是喜歡串門子的人…。戚主任搬新家,某主任發起祝賀,戚主任在新居邀宴,那時適逢家慈仙逝,我情緒低落,未能赴約,戚主任來電,表示他不忌諱,但是我還是遵守古禮,沒去參加……。有一天,我在校園中偶遇張先生,我說:「我好累,怕耽誤系務工作。」他說:「我知道。如果你們政策衝突的話,才會考慮留誰?」

民國 69 年(1980)中山大學在高雄復校,李煥是第一任校長,業師龍宇純先生是中文系主任。他在大四時教我訓詁學,因為欽佩他的學問淵博,我才去報考台大中文研究所,也從此決定了我一生走的路。有一天,龍先生打電話問我:願不願意到中山大學專任。能到公立學校任教,當然讓我心動,不過對淡江總要有個交代。…不久,張先生約我在城區部見面,他的第一句話:「李煥校長來電話,中山大學需要人才,…。你在學校有受到委屈嗎?如果留下來,我不會虧待你…。」後來因為家庭的關係,我只到中山大學兼任,教了一年「楚辭」,這是我心中對龍老師永遠的愧疚!

我不是文膽

在淡江,很多人都說:我是張先生的「文膽」,其實我沒那種親近和修養。只覺得既然在淡江教書,就當然應該知道創辦人的辦學理念與學校的人文環境與發展,所以只要張先生交辦,或董事會交辦的文稿,我都樂於承擔,因為這裡也是我學習與成長的地方。

剛開始接受這個任務,確實有一些艱難。第一次的交辦情形,至今,記憶猶新。周主秘交給我幾本英文書籍,上面有張先生的批註及提示.因為張先生的字體獨樹一格,很容易辨識。我跟周主秘說:「老天!你們高估我了。看懂一本書可能已花了幾個月時間,就別說寫文章了。」……過了一段時間後,周主秘交給我幾疊中文譯稿,據說是央請幾位年輕的英文系老師翻譯的。現在覺得,那或許是張先生刻意在考驗我吧!。後來,漸漸地我們之間就建立了溝通模式。張先生不但信任我,也常放任我。信任是他相信我的能力;放任是他讓我馳騁了才氣。從此,為他寫文章成為一種樂趣,而不是負擔。

所有的文稿都僅限於與校務有關。約分幾類:(一)感興的抒發(三位董事長的開學和校慶感言)。(二)教育理念的闡述(教學革新研討會的主題報告)。

(三)開幕詞及 序、跋(各單位之研討會及出版品)。(四)興建記(硬體建

設及地景藝術品)。 我不是張先生的貼身祕書,有關私人信函則從未代筆,所以我不是「文膽」。

總是臨危受命

某天,在張先生辦公室談公事,在場還有白惇仁秘書。張先生像突然想起了什麼,看我一眼,說:「喔!有人寫信告你!說你太獨裁。…」隨後,他打開抽屜,要拿信的樣子,…說:「你要看嗎?」我立刻回答:「您相信嗎?」他笑了。說:「我就是不相信嘛!才給你看呀!」我也笑笑說:「既然您都不相信了,我何必看呢!……畢竟我不是聖人呀!看了會難過……。」

這件事的原委是:戚主任告知,學校決定中文系教師要裁員,要我提參考人選。這是多麼棘手的難題。我幾乎每晚睡不好覺…。當時評鑑制度尚未建立。我收集了「教師駐系」(一周駐系四天)、「作業批改」(系辦陳列)、「論文發表」、「請假補課」、「系務參與」…等資料,從每人基數(80 分)中增減,並以得分多寡為序,報請上級裁定。寫信給張先生的人,就是一位被裁員同仁的夫婿。

某天,行政副校長朱立民找我,說:「張先生交辦,讓我處理曹文超申請論文補助費未能通過的問題。」當時學審會的主任委員是學術副校長林雲山,執行秘書是陳霖生,而曹文超是前董事會主任秘書。這幾個人,都得罪不起。這分明是張先生有意在考驗我的處事能力和人際關係。我的性格就是不服輸。考慮後,決定採用從審查程序入手,果然迎刃而解。

張先生出任董事長後,陳雅鴻接任本校校長,秘書室的編制也相應縮小了。張先生約見我,說:「許多單位反映,學校公文流程太慢。你的行政能力不錯,去做秘書長處理一下。」我說:「董事長!我的學術研究能力也很強,而且中文系正在籌設研究所呢!。…」不過人事命令還是發表了,顯然他不是一個會改變己見的人。

我也曾堅持己見

我也學會了,有時該堅持己見,不要太委屈自己。

第一次堅持己見,是「不接受夜間部主任」:民國 72 年(1983)我進修博士學位後,又回中文系兼主任,文學院江家鶯秘書通知:張董事長約見我和英文系主任紀秋郎。我依約一點五十分到達,紀秋郎正好出來,秘書讓我進去。張先生說要我接夜間部主任,當時,我猶豫片刻,心想要我跳火坑嘛!我家住台北,白天到淡水上課,晚上還要留在淡水上班到九點。坐校車回到城區部已經十點,

再轉公車或走路到家,已經十點半,兩個女兒已經睡了,太太忙得蓬頭垢面,累得精疲力倦,癱坐在沙發上,盼著我回家…學校原則上不是以家住淡水附近的同仁為優先選擇的人選嗎?現在怎麼了!…想到這裡,我都快瘋了…。

第二次堅持己見,是「只幹一年交通部主秘」:那一年,我本要休假,卻正巧張先生出任交通部長,早上剛陪陳雅鴻校長出席張先生的就職大典,中午才回到辦公室,就接到張先生的電話,回到交通部,才知道要我接交通部主秘。就這麼一瞬間從教職轉換成公職,這從來不是我的生涯規劃…。

一年了,我遞出了辭職書,張先生說:「現在還早嘛!八月學校才開學。」快到八月了, 張先生說:「你真的決定要回學校嗎?」 我說:「當然真的。」他說:「施國肱想來!你覺得如何?」我說:「太好了!可以讓他先來了解這裡的工作情形…。」

第三次堅持己見,是「淡江時報之歸屬」:當時我在文學院,外語學系已經歸屬新成立的外國語學院。大傳系成為學校重點發展學系,頗受張先生的重視。其時,大傳系已具備文字傳媒「北海岸」和聲音傳媒「淡江之聲」,他要將「淡江時報」也交由大傳系負責。執行了一段時間後,學校某些行政主管認為「時報」應以宣導學校政令為主。與實習報的宗旨大相逕庭,也不先行與趙雅麗主任溝 通,竟然由芮涵芝副校長大張旗鼓主持會議討論。我在會議中堅持主張:「淡江時報」如果是大傳系實習報,發行宗旨就該以教學為主;如果是宣導政令的官報,請另行歸屬其他單位。不久,「淡江時報」改由羅卓君負責成立新單位。

第四次堅持己見,是「辭教育發展中心主任」:「發展中心」原由教務長曾振遠籌畫,林校長以為該中心為教學性質,改由我來兼任。我先是以「一人兼二職,恐引人非議。」為由而拒絕。但是林校長有某些不得已的考慮,於是我勉強答應。一年後,人事安排就緒,搬進新大樓上班,喜氣洋洋。某天,林校長卻說:

「奉張先生之意,要我辭去文學院院長,專職教發中心主任。」他還強調說:「這是好意。因為教發中心主任沒有任期限制。」下班後,我到董事會,張先生不在。我煩請周主秘轉陳三點拙見:(一)、文學院院長任期尚未屆滿。(二)、我的本職和專長都在中文系。(三)、教育本非我專長。我反而應該辭教發中心主任,並推薦教學組組長高熏芳接掌中心。第二天上午,周主秘來電:「張先生同意所請。」

惜別街燈下

最後一次見到張先生,是在大安公園。下午將近五點,我和往常一樣,在大

安森林公園「快走」。本來都走在環繞公園外圍的步行道。今天卻突然心血來潮,走過杉林大道,走向兒童遊樂區。我心不在焉,低頭尋思,幾乎撞上別人,抬頭正要說聲「對不起!」卻驚見這別人,竟是張先生的駕駛小馮!我說:「咦!你也常來公園運動嘛!」他說:「陪張先生!」果然,看見張先生一個人從前方慢慢走來。我迎上前去,兩人一邊走著一邊聊天,聊當年在交通部陪他視察捷運淡水線;聊齊寶錚局長的大安捷運站規劃簡報;聊學生的學習情況以及學術和行政兩位副校長的職能分工……。走到人工湖附近時,他在路旁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。他說:「天晚了!你腳步快,先走吧!」我想他有點累了,起身告別,我頻頻回首,望著他熟悉的身影,在大安公園朦朧的街燈下,漸行漸遠……。